章一 忠直精怪 吝啬道人 (2/3)
道人鄙夷一笑,道:“当我不知你抱的什么念头?仙家收弟子,根骨资质皆须上上之选;瞧你模样乌皮包骨,与乞丐相差仿佛,还是莫要打那投师学艺的主意了。去去去,贫道懒得理你。”
邓钧往日见惯了白眼、听惯了闲话,这当头虽被道人一语言中自家心思,却不似那脸嫩皮薄之人一般羞怯回避,只赔了个笑脸便正对着道人盘坐了下去。见得道人只是闭起眼睛不来看顾,而未再出言驱赶,他便也耐着性子不动声响,只盯着道人手中那团火焰去看。
又过良久,邓钧终是沉不住气,挑起话头说道:“道长,我瞧你神通不小,坐在这龙王庙里不出,便能得知我趴在柳家墙头看热闹。”眼见道人脸上未显出丝毫不耐之色,他继续道:“只是我去得晚了,也不知是那柳儒生的婆娘是真个生了鬼胎,还是稳婆手艺不行,把胎儿弄了死,这才托言鬼怪之说掩饰?”
双目睁开一道缝隙,道人打量了邓钧一眼,随即又闭目言道:“也罢……你想学本事,我是不肯教的,只是今日占了你的地方,便给你看场热闹做个补偿。”言罢,他法诀变换,手中那团火焰光芒渐弱。不一刻,火中显出两只野兽身形,俱都巴掌大小,分是穿山甲与花狸猫。
先听道人决意不肯传下本事,邓钧正自心中不快,待一见了火中异像,不由又将烦恼抛去了脑后,啧啧称奇。看了一阵,脑中忽地灵活一闪,他一巴掌拍在大腿上,指着那二兽问道:“道长,难不成这两个便是那‘鳞甲鬼’与‘带毛鬼’?”
道人笑道:“你倒机灵。不错,这便是在柳家作怪之物。”
听了道人这话,邓钧忖道:“莫不是那柳家儒生得罪了这道人,这才被他施法使唤鬼物捉弄?”虽是这般想着,他口中却赞道:“道长真个道德高隆!既不图钱财报答,也不图虚名美誉,只不声不响地收了这俩鬼物,给登州百姓免去一场灾祸哩。”
道人自是不知邓钧心中如何想的,却也不以他口中恭维为喜,自道:“这俩东西,看似是穿山甲与花狸猫,实则却是两只蛤蟆变化的。”
邓钧凑到近前瞧了一阵,却察觉不出甚的端倪,正疑惑间,听那道人又道:“早年我游历天下时,在太姥山不远处寻到一处无主水府。我见只有两只蛤蟆精守着门户,便将之收服,在其间隐居了下去。年前这两只蛤蟆盗了我的藏书和几件法器,变化形貌逃到了陆上。因怕被我寻到,又投入了柳家妇人胎中,想借此隐去一身妖气。”
便在这时,道人手中火焰一阵晃动,当中那穿山甲挣扎了一番,忽地变作了一只青皮紫纹的蛤蟆;花狸猫也自摇身一变,成了一只紫皮青纹的蛤蟆。
邓钧看得有趣,只觉天下间再没有比法术变化更奇妙的事物,便又坚定了要学上几手法术的念头。
未待道人再自开言,那青皮蛤蟆忽地口吐人言,道:“要杀要剐全都凭你,莫乱泼脏水坏了我俩的名头!”
紫皮蛤蟆也出声附和,又转冲邓钧说道:“这位小哥,你莫听这道人胡言。青皮的是我哥哥,唤作‘蛤里青’,我因生就一身紫皮,故而唤作‘蟆里紫’。我俩乃是斗姥山中太姥潭里化生的精怪。早先水国的东海将军是一条黑龙,在太姥山旁立了水府,我们兄弟便认他做了主公,得个看门守府的差事。虽然本事一般,但因忠义尽职,在水国中名声也算响亮,周遭十有八九都知‘蛤哥蟆弟’是一双有骨气的汉子。”
邓钧偷偷打量,见道人也不在意这一对蛤蟆精的说辞,便出言问道:“你俩既然是好汉,为何又作偷盗行径,落得如今下场?”
蛤里青道:“主公因酒后误事开罪了东海龙王,被送上了斩龙台。而后树倒猢狲散,那水府便空了下来。唯独我俩念着主公的恩情,不忍离去,便守着那份家业。数年后这道人倚仗本事强占了水府,我俩迫于** 便诈降了,偷他藏书法器却是为已逝的主公报那夺家业的仇。”
蟆里紫也道:“正是为了替主公报仇哩!他那藏书与法器都是三流货色,我兄弟得了也没甚用处,除了报仇,哪会有别的心思?那水府在高人眼里也不算个什么,便是拱手送上人家也懒得收哩。若非如此,我兄弟俩本事一般,又怎么守得住?只有这本事平平的道人才拿它当宝,夺了我俩寄念忠心之物。”
道人闻言,脸色也不见尴尬,只道:“你说贫道本事平平,这是实话,我认了;那藏书与法器我都当成宝贝,日后还要寻个弟子传下去延续道统的。你俩把一干偷取的事物都还与我,贫道便放了你们。”
“不给!”蛤里青道:“你越稀罕我俩越是不给,叫你心疼才算是替主公报了仇。”
道人眉头蹙了起来,恼道:“贫道要往东,你俩便偏要往西走。早知如此,当初见面便该打杀了你们这一双!”
邓钧也在心中叹道:“哪有放着生路不走却一味和人死硬较劲的道理?我若学它们这般,今日一早便要遭了乞丐毒手哩!”
心生恻隐,邓钧正要劝上蛤里青两句,却又听那蟆里紫叹道:“可恨那柳家儒生,婆娘已有孕在身,他还非要压在身下行房作乐。若非被他压得难受,我俩又怎么会泄了身上气息被这道人寻到?皆是命也!你便动手吧,东西我俩是绝不会还的。”
听到这里,邓钧忍不住笑了起来,心道:“好一双倒霉的蛤蟆,竟摊上个如此荒唐的便宜爹爹。那柳家儒生也真吝啬得紧,去花楼寻个姑娘泻火又穷不了他,何苦糟践自家孩儿?”
待见得两只蛤蟆混同一个道人齐齐举目来瞧,邓钧这才觉着此举有失礼数。为掩尴尬,他便对两只蛤蟆说道:“水府不过是件死物,早晚要垮塌了的,黑龙江军若是在天有灵,又怎忍你俩这等忠心职属因之丧命?依我看,你二位不若交还道长藏宝,留住性命,待得道长成了仙人飞升天阙而去,那水府不又空了下来?到时再去接手,便算是物归原主了,还免去你俩许多看顾、扫洒的辛苦。”
道人摇头,对邓钧说道:“这两个呆头蛤蟆乃是冥顽不灵之辈,哪肯听你劝说?你便静坐一旁看热闹好了,我倒要试试掌中真火能否烧烂这两张硬嘴。”
两只蛤蟆真个呆头呆脑,一心和道人作对,蛤里青便在此时对道人说道:“你怎知我俩不肯听人劝?”
道人听了这话,脸作怒相,心下却喜道:“早还道这乌皮包骨的少年是来添乱的,却不想他竟带了转机来。这两蛤蟆嘴比鸭子硬,偏还喜与我作对,我不如佯装吃瘪模样顺了它们心意,早把那法器和藏书的下落问出才是紧要事。”
见得道人脸色不愉,蟆里紫亦不落兄长之后,得意道:“你这道人只会贪便宜,哪有甚么慧目能看出我兄弟俩的上上品性便如哥哥所说,我俩是最肯听人劝的。”自觉是让道人吃了瘪,这呆头蛤蟆也不再一心求死了,身上显出生灵避死趋生的天性来,复又言道:“我俩非但肯定听人劝,且还决意暂不回海里度日了,便当你的面认这明事理的小哥作新主人。不过你须低头向我兄弟立誓——今后不得与我俩为难,也不许把洞府传给弟子。若是不应,我俩便任你真火炼死也不会将那藏宝之处相告。”
道人闻言,仍自喜怒不彰,只在心中想:“这俩蛤蟆糊涂,我却怎么也跟着糊涂了?它俩无非是想压我低头罢了,我若早早装作吃瘪嘴脸,这事便早也了结了。低个头又不会掉一块肉去,便是遂了它们心愿又如何?”
邓钧却自急了,忙道:“我如何能当得二位蛤中忠义之士的主人?此事万万不可!”他却是怕这道人走了之后自家无法镇压蛤蟆精,反遭毒手害了性命。
道人自邓钧神情上看出了他心事,便道:“你帮我解忧,贫道自当报答一番。我这里有一道‘子母牵心咒’,把母咒种在你身上,再将子咒分种与两只蛤蟆,便再不虞他们会害了你去。这俩精怪本事虽还不如我,可也是结了内丹的,一身法力颇为不俗,能保你一世富贵平安。”
见道人所言不似有假,邓钧暗自思量:“看来这道人是决计不肯传我法术本事了……既如此,依他所言做了这两个蛤蟆精的主人倒也好,至不济还能混得一世富贵平安,总比如今这落魄模样强百倍。”想到这里,他便点头应了。
道人施法祭出一根金针,邓钧正看得有趣,却见那金针陡然朝他自家心口飞射而来。惊骇之下想要躲闪,那金针却已然刺中,不等他察觉疼痛,又飞回了道人手上。邓钧强自抑住心头惊惧,再看去时,只见那针尖上多出一滴血来。
那两只蛤蟆也自痛快,不等道人多言,便分别吐出一青一紫两枚精怪内丹,任那道人用邓钧心头之血绘制了几个符箓上去。
片刻功夫,邓钧忽觉与那两只蛤蟆有了一丝感应,旋即便听道人言道:“成了!这两只蛤蟆如今便成了你的部属,与你心念相通,可如意使唤。”